辛湄握着兵刃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却始终没能将那一击落下。她明明早已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,告诉自己陆千乔罪孽深重、不可心软,可当真正与他四目相对时,那些被仇恨支撑起来的决绝就像雪遇火般迅速融化。陆千乔看穿她的迟疑,没有再逼她给出答案,只是转身离开,背影被夜色一点点吞没。巷口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,辛湄站在原地,既追不上,也舍不得追;她终于撑不住,跪坐在尘土里失声痛哭,像是把积压多年的委屈、恐惧与不甘一并哭出来。
客栈里,阿笙留给辛湄的信被压在桌角,字迹潦草却坚定,像她这个人一样不肯示弱。她没有等同伴回头,也没有等谁来解释或挽留,而是独自离开,选择把危险引走。夜深时她在山坳里短暂歇脚,梦里却不断重演血色场景,惊醒时后背一片冷汗。外头传来压低的交谈声,她屏住呼吸从石缝里望出去,竟看见灵寂山的姜霁与南宫孤鸿带人搜查。同行还有林慕寒的人,他们慌乱地向姜霁求助,将客栈里发生的冲突一五一十说了出来,盼着灵寂山出手救人。
可姜霁这趟奉的是师门之命,目标是“无双会”余党,眼里只有任务与功劳,根本不愿为林慕寒多耗半分力气。她语气冷硬,几句话便将求助的人堵得哑口无言。阿笙听得心头发沉,正要趁乱退走,却因脚下碎石滚落暴露了行踪。姜霁目光一厉,身形如电掠出,长剑在月光下划出冰冷弧线;南宫孤鸿也随之包抄。阿笙不恋战,凭着身法在乱石间穿梭,想把追兵甩开,可灵寂山弟子越来越多,封锁逐渐合拢,逃路被一点点掐断。
与此同时,辛湄强迫自己从崩溃里抽身。战鬼人的传闻像阴影一样压在她心头:食人肉、饮人血、将人当作牲畜般撕咬。她曾亲眼见过师兄被啃食得面目全非的惨状,那一幕每次想起都像在骨缝里打进寒钉。她不敢再沉溺回忆,唯恐自己会被仇恨彻底吞没。辛湄让鸦去给阿笙传话,嘱咐她不要逞强、不要冒险,因为她太清楚那些人和那些门派手段有多狠、又有多无情。
陆千乔那边看似掌控局势,却也并非毫发无伤。他抓了林慕寒,却没有折辱或伤害,只把对方当作一枚“活筹码”——借林慕寒的身份与话语权,暂时牵制灵寂山的人,免得他们去动长元一行。两人暂居北襄城,街市灯火热闹,酒肆飘香,陆千乔却在热闹里显出异样。起初只是呼吸不稳、指尖发冷,随后胸口像被什么撕扯般难受,他勉强撑着走了几步,额角已渗出细汗。林慕寒见状迟疑片刻,低声说出缘由:今日是中元节,七月十五阴气最盛,而陆千乔每逢此夜便会犯嗜血之症。
这次的发作比以往更凶。陆千乔眼前发黑,耳边仿佛有潮水般的低语涌来,最可怕的是幻觉里出现了他的母亲。那身影温柔又阴冷,像用最亲昵的语气说最恶毒的话,蛊惑他去吸干旁人的血来止痛,说“这是你天生该有的东西”。陆千乔咬紧牙关,靠着残存的意志与那股冲动对抗,脚步却越来越乱,仿佛随时会失控扑向路人。就在他理智濒临断裂的瞬间,褚英赶到,一掌击在他后颈,将人直接打晕,硬生生把这场灾祸按了下去。
另一边的追杀愈发激烈。姜霁已升入金丹,自信与锋芒同样锋利,她与南宫孤鸿联手压制阿笙,剑光与掌风交错,将山坳的夜色切得支离破碎。阿笙看似不惧,实则心里清楚:对方人多势众,拖得越久越危险。她借地形周旋,趁灵寂山弟子增援时制造混乱,试图从包围边缘撕开口子。可姜霁反应极快,剑势一转,寒光破空而来,还是在她身上留下了致命一伤。阿笙闷哼一声,血色浸透衣襟,却借着那一瞬的空隙跌入更深的夜色里。
辛湄则在奔波与伤痛中耗尽了力气。她强撑着走到城外,只觉得天地旋转、喉头发腥,终究支撑不住倒在路边。天将亮未亮之际,花楼的吴妈妈外出办事,见她衣衫破损、面色惨白,像是遭了难的姑娘,便命人将她捡回去安置。辛湄昏沉中听到脂粉香与人声嘈杂,隐约意识到自己落入了另一个更复杂的地界,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。
金轮赶来与姜霁、南宫孤鸿会合时,得知他们已伤了阿笙。姜霁说得轻描淡写:那一剑直入胸口,即便没见到尸体,人在漫漫大漠里也活不长。旁人听了只当任务告一段落,金轮却在那一刻生出强烈不安,仿佛胸口被什么揪住。他没有跟着庆功,也没有再多言,只是转身便去寻人。大漠风沙呛人,天与地连成一线,他一遍遍搜寻足迹与血痕,终于在一处背风的沙丘下发现奄奄一息的阿笙——她像被烈日与失血掏空,却仍死死攥着一口气不肯散。
亥时,陆千乔从昏迷中醒来,喉咙干涩,脖颈还残留褚英掌力的钝痛。褚英神色凝重,叮嘱他这几日务必静养,切莫再与人交手,更不要让嗜血之症在外人面前暴露。可陆千乔并不愿停下。他还未弄清夏玄子的真实身份,更担心闻音法王之死会被栽到不该背负的人头上。眼下局势像一张收紧的网,每一条线都牵着未知的代价;他越想越清醒,清醒得无法安睡。
翌日,褚英与陆千乔去找沙三醒打探消息。沙三醒见惯风浪,说话却留三分,他只给出一些若有若无的线索,暗示夏玄子与勾栏势力或某位舞姬有关。循着这点蛛丝马迹,两人来到勾栏院天香楼,寻一个名叫“遥娘”的舞姬。与此同时,辛湄在花楼醒来,发现自己被换了衣裳,身上干净得不合时宜。她心中警铃大作,起身想问清楚缘由,却见门外守着两人,态度含糊其辞,不肯交代是谁救了她、又为何替她换装。辛湄耐性耗尽,干脆利落将两人打晕,准备自行脱身。
可命运偏在此处拐了弯。真正的遥娘竟与相好私奔,留下天香楼一团乱麻。辛湄出门时恰好撞见楼里的人四处找“遥娘”,地上还掉着一张用来遮面的精致面具。她来不及多想,捡起面具戴上,先混过去再说。谁知天香楼的人急得火烧眉毛,见她戴着面具、身形又差不多,竟将她当成了遥娘,连声催促她准备上场。辛湄本想否认,却发现越解释越麻烦,稍有不慎就会暴露身份,只得暂时将错就错。
褚英与陆千乔入楼寻人,却并不认识遥娘长相,只按沙三醒的说法“来见遥娘”,便被楼里的人引去赏花饮酒。谁料阴差阳错,他们点错了人,先叫来一个名为玉娘的姑娘陪酒。陆千乔出手阔绰,银票像不值钱似的落下,引得满楼侧目。辛湄在幕后听见动静,心头忽然发酸:她明明才从生死边缘爬回来,竟先看到他在花楼里豪掷千金、与旁人对坐。那股说不清的委屈与醋意翻涌上来,像把伤口重新撕开。
偏偏天香楼里有人将“遥娘”请到席间相见。辛湄戴着面具,被推着走到近前,陆千乔抬眼的一瞬,她几乎以为自己的伪装会当场崩塌。可他神色平静,像是还未完全确认,只是那目光停留得过分久,仿佛要穿透面具看清她的骨与魂。辛湄索性借着“熟人邀酒”的由头坐下,端起酒盏仰头就喝,辣意直冲喉咙,反倒逼出几分胆气。她强迫自己不去看陆千乔,却又忍不住用余光捕捉他的动作,心里乱得像被风吹散的沙。
很快,寻人的丫鬟找来,催“遥娘”上场。辛湄被赶鸭子上架,踩着台阶走入灯影中央。丝竹声起,她借着酒劲起舞,动作起初生涩,随后竟慢慢顺了,衣袂翻飞间隐约带出熟悉的凌厉与柔韧。面具遮住了脸,却遮不住她的身段与气息——那种刀锋里淬出的坚硬与脆弱交织在一起,旁人只当惊艳,真正识得她的人却会一眼认出。褚英先是怔住,随即眸光一沉:他已确定台上之人就是辛湄。至于陆千乔,他的指尖在杯沿停住,眼神像被钉死在她身上一般,再也移不开;他当然认得她,哪怕她用尽方法隐藏,哪怕隔着满堂喧闹与灯火,他也依旧能在第一瞬间辨出她是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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