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早,晨光像被细细滤过的水,自东面斜斜洒进公寓的窗子,新熨好的军装被服务员恭恭敬敬地端上来,平整地铺在武木一郎面前。布料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,仿佛带着军国机器特有的冰冷气息。武木一郎抬眸,尚未来得及细看衣领上的徽章,脚步声已在走廊上急促响起。驻上海参谋长唐川安夫少将和井上昭等人匆匆赶来,未及落座,便满脸歉意地一鞠到底,诚恳地为初次见面时的误会连连道歉,言辞间既有上级的威严,又带着小心揣度的客套。门外,叶碧莹俏生生地伏在门缝旁,刻意压低呼吸,生怕一点风吹草动就暴露自己。她的心像拍打舷窗的浪花,一下下撞在胸腔上,既紧张又兴奋,只为多偷听一分敌人内部的真实态度。就在这时,她猛然想起屋内桌上还摊着那本来不及收起的书——那是她昨晚精心做了标注的物件。她暗叫一声不好,急忙伸手在门缝里朝武木一郎连连使眼色,又轻轻咳嗽暗示,唯恐那本书落入井上的眼里,引出不必要的怀疑。
然而好奇心往往比警觉更快一步。井上昭在寒暄间无意瞥见桌上的书,封皮上醒目的英文标题与插着的小纸条格外惹眼。他忍不住上前拿起翻看,指间轻轻拨动夹在书页里的标签,嘴角带起一丝玩味的笑意。唐川安夫也侧过身来,似乎对这位“新来的军官”究竟在研读什么颇有兴趣。当井上伸手欲要细细翻阅时,武木一郎心中一紧,却面上不动声色,急中生智一笑,故作轻松地解释说那不过是自己为记录阅读进度贴上的标记,好在离任前还能“好好把这本书看完”。几句云淡风轻、似有似无的玩笑,把井上的好奇巧妙带过。他趁势转换话题,语气看似漫不经心,实则每个字都经过斟酌,小心试探:既然自己即将匆匆离沪,希望这些天暗中监视他的一些人手是否可以撤走,以免影响撤离前的收尾工作。唐川安夫端详了他片刻,见武木一郎态度恭谨,神情坦然,又想到今晚他便要离开上海,反倒更觉得这番请求合情合理,当即一声令下,让井上撤掉对武木一郎的监视。叶碧莹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,紧绷的手指这才稍稍松开,掌心已沁出一层冷汗。
夜幕降临时,月色如水倾泻在黄浦江面上,波光潋滟。武木一郎和叶碧莹总算拿到前往三灶岛的船票,那一刻,两人心中都有一种仿佛破开重围的轻松。明日,他们将踏上那座始终笼罩在迷雾中的海岛,那里既是机会,也是深渊。离别上海的前夜,两人难得地坐在一处安静的小餐馆里,桌上摆着简单却热气氤氲的饭菜。叶碧莹一边和他吃饭,一边兴致勃勃地提起昨夜翻看的那本书——那是一本由美国作家撰写的军事小说,几个月前便以惊人胆识预言了日本将偷袭珍珠港的可能,并通过细致入微的情节,推演出一整套可行的行动方案。她一向记忆力惊人,翻过一遍便能将段落大致背出,此刻便像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,把书中对于海军部署、航线选择、情报误导等细节复述得一清二楚。武木一郎静静听着,眼底闪过一抹复杂光芒。他由衷地赞叹她的记忆与敏锐,随即半认真半揶揄地分析,山本五十六多半认真读过这本书,才得以构思出煌煌一役的偷袭计划;而藤田如今到处搜寻此书,恐怕并非只因兴趣,而是想从中揣摩山本的作战思路,为今后更激进的行动寻找灵感。叶碧莹听着,心底却隐隐发冷——原来一本小说,竟也能成为战争的影子与照妖镜。
原本以为两人能一同乘船前往三灶岛,同行路上还能彼此照应,却在起程前夕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命令硬生生打乱。上级临时调整安排:武木一郎必须乘坐飞机先行赴岛,作为“顾问军官”提前了解岛上防务与布置;叶碧莹则只能按原计划乘船抵达。这样的变动看似出于对工作的重视,实则也暗含对武木一郎的信任与试探,他若稍有抗命或者拖延,必然引起怀疑。面对这无奈的命令,他只能面露从命的苦笑,心里却如悬石难落。事后,他单独把泷泽叫来,神情异常凝重,嘱咐对叶碧莹的行程必须安排得滴水不漏。他语气里带着一股罕见的强硬,一遍又一遍叮嘱:在船上万万不可谈论任何政治与军情相关的话题,不该问的不问,不该看的不看,遇到任何人都要三分疏离,谨守“沉默是金”这条铁律。他甚至郑重地警告,不管遭遇最糟糕的情况——哪怕有人对她拳脚相加,或者反过来对她格外亲近示好,她都要在心里敲响警钟,坚决不露出身份半点破绽。临了,他压低声音承诺:等她抵达三灶岛,他会以另一种身份,在那个风雨欲来的岛上等她。
与此同时,另一条线上也悄然展开。阳光正烈的午后,叶龙侠匆匆赶到医院,衣襟上还带着未干的汗痕。他刻意收敛平日江湖气十足的神态,装出惶急又拘谨的样子,在走廊里东张西望后,小心翼翼地找到正在忙碌的菊儿,压低声音打听药房所在。面对她略带警惕的目光,他谎称家中婆婆病重,急需盘尼西林救命,言语之中既有焦急,又混杂着笨拙的谄媚。菊儿在医院里待久了,自然清楚盘尼西林的珍贵与严格管控,稍有差池,便可能惹来审查。她沉默片刻,心里权衡着风险,最终在叶龙侠恳切的眼神里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——准备在即将到来的体检日,利用统计药品与人流混乱的空档,悄悄“弄”出两支药。另一边,泷泽也早已把前往三灶岛的船运安排得井井有条,特别叮嘱船长在旅途中要多多关照那位“顾问军官的夫人”。为进一步巩固这层伪装,武木一郎甚至故意在一众日军面前,将自己的配枪大大方方地交到叶碧莹手中,嘴上说是“以防不测,好让夫人有自保之力”,实则是在向船上众人昭示她的特殊身份,使对她有觊觎之心的人投鼠忌器。临别前,他更是刻意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了她一个无比亲昵的拥抱,仿佛真是热恋中的夫妻一般,让旁人再难将她与任何“可疑分子”联系在一起。
船离码头不久,江风便夹着咸湿气息扑面而来。叶碧莹一向易晕船,没过多久便脸色发白,只好捂着胃口到甲板上透气。她扶着船栏,强作镇定,却被翻腾不休的浪花折磨得额上细汗直冒。另一边,福田得知船上最好的房间被人“截胡”,心中早已压抑不满。再听说那间房竟由一个中国女人占用,怒火更是腾地一下窜上心头,他当众冷嘲热讽,话里话外都带着刻薄与鄙夷,试图借此在同僚面前找回面子。场面一度尴尬,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与不怀好意的视线。关键时刻,藤田司令的翻译官罗致庸站了出来,他神情镇定,身段得体,口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正气,以“执行军令”“尊重长官命令”为由,三言两语便替叶碧莹解了围。几句轻描淡写的话,使福田若再纠缠便显得是在顶撞上峰。福田憋着一肚子气,只好强压怒意,转身怒气冲冲地跑去向船长告状,非要夺回那间最好的房间。谁知船长早已收过上头交代,对他的抱怨不屑一顾,反而当着其他船员的面严厉训斥他不懂军纪,令他灰头土脸,只能垂头丧气地退了出来。甲板上的风依旧呼啸,却仿佛吹散了一场原本可能酿成的风波。
与海上的波折相隔甚远的陆地上,夜色正一点点沉下来。武木一郎在约定地点与共党卧底秘密接头。临时租用的房间里灯光昏黄,两人之间只隔了一张木桌,桌上铺着几份看似普通的文件与报纸。寒暄不过几句,话题便迅速切入正题。卧底以极为精炼的语言,向他交代了日军在三灶岛及周边区域关于伤员转运的惯用路径、负责审核邮件的关键节点以及若干隐蔽的中转站。武木一郎一边听,一边在心里飞快勾连这些信息,与自己已有的情报拼成一幅愈发清晰的图景。与此同时,海上那艘正缓缓驶向三灶岛的船舱内,叶碧莹从浅眠中惊醒,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,只本能地紧紧抱住身旁那支枪。心烦意乱的她靠着床板坐了片刻,听着船舱里单调却令人不安的摇晃声,慢慢又困倦难敌,再次迷迷糊糊睡去。另一边,武木一郎则已经回到住所,桌上摊满了关于三灶岛驻军与后勤人员的名单。他一页页翻看,手指在名字上停顿,眉心紧锁,试图从这些看似普通的人员信息中剥离出掌握“高级机密”的那一小撮核心人物。笃信者为数不多的线索就藏在这些枯燥的档案背后,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找出一条既能救人又能全身而退的隐秘路线。
数日后,火车站内汽笛声此起彼伏,铁轨旁人流如织,日军的卡车与货列来回穿梭,成堆的箱子被士兵粗鲁地搬上车厢。这里是物资与伤员交换流转的枢纽,也是情报可能泄露的要害。武木一郎凭借特高科侦查员的身份,再加上身边有司令部情报科的泷泽一同配合,两人行事理直气壮,出入检查口如入无人之境。他们以抽查为名,调出一周前寄出的部分信件,一封封审阅发件人、收件人、寄送途径以及信封上的邮戳痕迹,从这些看似普通的私人通信中排查出任何异常规律。完成这一环节后,两人又马不停蹄赶往军医院。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,伤员的呻吟声时断时续。武木一郎以例行工作为由,向院方介绍几日后将有一名高级军官从其他医院转来“接受更精细的治疗”,随后再安排其“转移回内地”。他神情一丝不苟地替“鹤田长秀”填写伤员转移表格,纸上的每一栏都写得工整却不引人注目。对旁人而言,这只是一份再寻常不过的调任手续;但对武木一郎与那名隐藏在敌军体系深处的笃信者来说,这却是一条通往自由的隐形通道。只要一切按计划进行,那份看似普通的公文,将成为撕开牢笼的钥匙,把一个掌握高级机密的人悄无声息地送出虎口。而在更远处的海上,载着叶碧莹的船也正缓缓逼近三灶岛,几条暗线正朝着同一个危险而关键的焦点汇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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