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龙侠向来对妹妹的情绪极其敏锐,这一晚,他从叶碧莹几句看似随意的言语、几次刻意回避的目光之中,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常。她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绕过某个话题,又像是在刻意隐藏什么重要的东西。兄妹情深,他太了解这个妹妹——一向爽朗直接,如今却频频吞吞吐吐,这让叶龙侠心中不免起了疑窦。他试探着追问,叶碧莹却愈发紧张,一双眼睛躲闪不定。叶碧莹误以为哥哥已经察觉到她真正的身份——那层她苦心维系、夹在家庭与使命之间的秘密,霎时间心跳如擂鼓,手指微微发颤,不敢与他对视。就在这紧绷的气氛即将凝固之际,叶龙侠却忽然灵机一动,嬉笑着抛出一句天马行空的“荒唐之语”——说他们将来要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对象,不如“兄妹”自己凑一对,日后干脆成亲算了。这样不合常理又带着几分玩笑意味的话,让叶碧莹先是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抿唇一笑,拿枕头朝他砸去,嗔怪他胡言乱语。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追逐打闹,先前那股压抑和紧张被笑声冲淡,屋内一时充满了久违的轻松与温暖,仿佛外面动荡的时局与潜伏的危险,都被隔绝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之外。
与此同时,岛的另一端,灯光阴冷的房间里,井上正与手下懒散地抽着烟,话题却离不开叶碧莹这个特别的“舞女”。他用略带玩味的语气,评价她与上海滩那些妖娆多姿、主动献媚的舞女截然不同——她对男人的触碰显得格外反感,甚至近乎本能地排斥,眼底那种冷淡和疏离,与她身处的职业完全不相称。手下附和着说,像她这样的女人,倒更像是在伪装,用舞女的身份遮掩真正的目的。井上若有所思,慢慢回忆起与叶碧莹接触时,她细微却异常的举动:目光敏锐、对周遭环境始终保持警觉,讲话有分寸但谨慎,似乎随时在评估风险。种种迹象在他心中叠加,形成一种隐隐的不安——她身上那股说不清的冷静与距离感,更接近特务或间谍,而绝非一个单纯谋生的女子。井上半是怀疑、半是好奇,嘴角却浮起一丝危险的笑意,对这个女人,他既有兴趣,又有一种猎人遇到同类的警觉。
此时的叶碧莹却沉浸在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里。她慵懒地靠在四婆温暖的怀里,那是她记忆中最安全的港湾,熟悉的体温和气息包裹着她,让她几乎要忘记自己还身负沉重的责任。屋内灯光昏黄,窗外海风轻拂,母女俩就那样静静相拥,仿佛时间倒流到了多年前那个安稳的年代。四婆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,一如她儿时做错事被责骂后,偷偷躲进母亲怀里寻求安慰的情景。叶碧莹闭上眼,脑海里那些有关抗日任务、暗号、卧底身份的纷乱思绪暂时退去,只剩下单纯的母女深情。对于四婆来说,眼前这个早已长大的女儿,既是她心头的牵挂,也是她难得的慰藉,她只想把女儿紧紧拥在怀里,哪怕多一刻都好。可这种温暖的宁静不过持续片刻,很快就被外面的风云暗流打破——就在井上和手下还在肆意讨论叶碧莹时,武木一郎突然不期而至,闯进了他们的空间。
武木一郎的出现让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凝滞。井上一见到他,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,心虚与尴尬交织在一起,急忙解释白日里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误会。他结结巴巴地说,那只是和熟悉的护士汤菊儿之间的玩笑,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描淡写。身旁的手下也连忙附和,试图把事情说成是几个大男人间的粗俗打趣,好像所有冒犯都不足为道。武木一郎的目光却冷冷地在他们脸上扫过,嘴角勾起一种近乎冷酷的笑意。他没有立刻表态,而是忽然模仿起井上白天对汤菊儿的轻浮举动,动作夸张却带着讥讽意味。随后,他骤然出手,粗暴地扯开井上的衣领,令井上仓皇失措、颜面尽失。下一刻,武木一郎丝毫不念同僚之情,冷声下令将井上押入监牢,以示惩戒。这个举动既像是在为白日受辱的汤菊儿“出气”,又像是在敲打那些自以为可以在这座岛上为所欲为的部下。他用这种戏剧化而残酷的方式,宣示自身掌控一切的权威,也间接暴露出他性格中冷峻多变的一面。
夜色渐深,叶家老宅里,却悄然酝酿着另一场风波。叶德公神情凝重,将长子叶龙侠唤到面前,言语间不再是平日里父亲对儿子的宽和,而是带着长辈对家族命运的忧虑和沉重。他严肃地嘱咐叶龙侠,明日一早务必要将叶碧莹接回家来,好好谈上一谈。叶德公看得出,女儿最近心思重重,行事越发神秘,他也隐隐察觉到武木一郎与叶碧莹之间似乎有着非比寻常的关联。在这片被日本人占据、血债累累的岛上,任何与日军走得太近的人,都可能将叶家乃至整个村子拖入险境。夜色中,叶龙侠提着灯,火急火燎地赶往岛上的小路,途中拦住了正欲离开的武木一郎。他一改平日玩笑打闹的模样,目光如刀,语气冷硬而坚定,直截了当地警告对方——远离他的妹妹,别再打叶碧莹的主意。话音未落,暗处竟骤然窜出几个日本兵,冷冷的枪口直指叶龙侠的胸膛,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杀气。
危机在瞬间爆发。那些隐藏在暗处、奉命保护武木一郎的日本士兵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逼近叶龙侠,毫不犹豫地准备将这个胆敢威胁上官的中国人就地击杀。叶龙侠虽有胆气,却毕竟赤手空拳,面对黑洞洞的枪口一时无从抵抗,只能咬牙站在原地,倔强地瞪视着对方。就在枪声几乎要响起的一刹那,武木一郎却突然拔枪反击,他没有任何犹豫,果断朝己方士兵开火。枪声在夜空中炸裂,几个日本兵应声倒地,鲜血溅在湿冷的土路上。叶龙侠被这不可思议的一幕震住——明明是日本军官,却在关键时刻杀死了自己的士兵,只为救下一个中国人。武木一郎转头,对叶龙侠简短而冷静地说,让他立刻离开这里,不要再多问。随后,他独自拖拽着那些尸体,趁着夜色,将日本兵的遗体一路拉到悬崖边缘。海风呼啸,他默默将尸体推下悬崖,看着黑暗将一切吞没。他的神色难辨,像是在掩盖真相,也像是在掩埋自己不为人知的另一面。
第二日清晨,岛上的空气多了几分诡异的冷意。叶碧莹推门出门,照例与邻居打招呼,却惊讶地发现,熟悉的乡亲们竟纷纷避开她的目光,有的匆匆转身,有的干脆低头绕道而行。那些曾经和她有说有笑的人,此刻像是看到了瘟神,既畏惧又疏离。叶碧莹心中一沉,隐隐意识到自己与日本人接触的传言,怕是已经在村中悄然扩散。在这座饱受侵略屠戮之苦的三灶岛上,任何与日军沾边的行为,都会引来无尽的怀疑与怨恨。惟有旺叔仍念着旧日情分,勉强与她说上两句。叶碧莹抓住这个机会,小心翼翼地试探询问,前阵子岛附近可曾有飞机坠落,或者是否有陌生人来到岛上。她的提问看似随意,实则是任务中的重要线索,关乎某个失联目标的生死。然而,旺叔和其他村民对这些问题都一无所知,或是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样的动静。问不到有价值的消息,她心中不免失落,只能带着满腹疑问与忧虑,独自返回家中。
回到屋里,叶碧莹疲惫地坐在床边,脑中仍在反复梳理着零碎的线索,却不慎被床上的某个尖锐物品扎了一下。她下意识地一缩手,低头一看,赫然发现是一枚细长而锋利的针头。叶碧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,她凭借多年来的训练,一眼就能判断出这根针头材质与做工与岛上惯用的物件截然不同——这绝非本地人会使用的东西,更像是随某些外来者带入的医疗器具或特殊工具。她心头一紧,立刻追问四婆,最近家里是否有外人来过,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与惊疑。四婆却显得有些慌乱,随即又坚决否认,说这段时间并无外人上门。她的态度坚决得有些过分,反而让叶碧莹更加不安。家里明明多出了一件不该出现的东西,又没有任何合理解释,这意味着她们的安全,可能早已悄然受到威胁,或有人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踏进了这片她以为最安全的家。
一大早,叶龙侠趁家中还未完全热闹起来,悄悄走到叶碧莹房前,压低声音把她唤醒。他神色凝重,再无前一夜玩笑打闹时的轻松,眼中满是认真与忧虑。他犹豫片刻后,开门见山地问她:武木一郎,到底是不是日本人?这个问题像一支冷箭,直直射向叶碧莹隐藏最深的心事。她沉默了几秒,思绪在脑海中快速闪过——她想起武木一郎矛盾复杂的举动,想起他明明身在敌营,却又多次在危急关头伸出援手。终于,她没有直接回答,却也没有否认,这种默认的态度,已足以证明叶龙侠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。与此同时,岛上的军营里,气氛却彻底紧绷起来。一名哨兵离奇失踪,打破了日军一向严密的防线。负责军营安全的军官第一时间上报警察大队,要求彻查此事。佐佐木在接获通报后,顾不得多想,匆忙赶到哨兵失踪的岗位,沿着夜里留下的痕迹仔细勘察,每一片泥土、每一个脚印,都由他一一查验,试图找出真相。
就在军方上下一片焦急、草木皆兵之际,叶德公终于下定决心,将女儿带到了岛上一片阴森寂静的坟地。这里风声呜咽,荒草丛生,一座座土坟密密麻麻地堆叠在崎岖的山坡上,仿佛无声的控诉。叶碧莹站在这片墓地前,鼻尖萦绕着潮湿泥土的气息,目光所及之处,尽是无名与有名的墓碑,她的心中不由得泛起莫名的悲凉与压抑。她忍不住开口询问父亲,为何要带她来这阴冷之地。叶德公沉默良久,才用沙哑的声音缓缓讲述起多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浩劫——那时,岛上还算宁静富足,渔民们以海为生,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。直至有一日,日本兵不请自来,如狼似虎地闯进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岛。他们烧杀抢掠、毫无人性,不仅屠戮了抵抗的壮汉,就连怀中的婴儿、尚未懂事的孩童也未能幸免。整个村子在硝烟与鲜血中覆灭,尸体堆积成山,最后葬入眼前这片埋着上万冤魂的坟地。
叶德公的讲述仿佛一把刀子,一点点刺入叶碧莹的心中。她望着那些残破的墓碑,仿佛能听见死者临终前的哭喊与哀号。她这才明白,三灶岛如今只剩下几十户人家,其余的生命,都已经静静长眠于此。日本人留给这片土地的,不只是枪炮的伤痕,更是无法抹去的民族仇恨。叶德公特别提到了柯文——那个疯疯癫癫、令人侧目的“痴傻人”,其实是从那堆尸山血海之中爬出来的唯一幸存者。他亲眼目睹亲人和同伴一个个倒下,被鲜血和死亡包围,精神遭受了难以愈合的巨大创伤,从此神志失常。听到这里,叶碧莹的心如同被重锤敲击,一股愧疚与矛盾油然而生。她想到自己与武木一郎之间那若即若离的牵连,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讽刺与危险。叶龙侠见妹妹脸色苍白,立刻上前劝她认清现实,断然与武木一郎划清界限。站在这片埋葬着上万同胞遗骸的坟地前,他的话每一个字都透着沉甸甸的分量——与日本人走得太近,不仅是对亡灵的亵渎,更可能给活着的人带来新的灾祸。
而另一边,关于失踪哨兵的调查却愈加扑朔迷离。佐佐木与同伴们在岛上四处打听、搜寻,却始终毫无线索,仿佛那名哨兵凭空蒸发。就在他们一筹莫展之时,一个意外的巧合出现了——他们竟在一家小小的馆子里,与武木一郎不期而遇,甚至还坐在同一张桌前。武木一郎仿佛全然不受军营紧张气氛影响,脸上挂着一贯得体而有些疏离的笑容,主动热情地拿出巧克力招待众人。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巧克力是少有的奢侈,足以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。佐佐木等人受宠若惊,连忙恭敬地接过,一边寒暄,一边把此行目的如实相告——他们是奉命前来调查军营哨兵失踪一事。武木一郎闻言,似笑非笑地抛出一句似真似假的玩笑话:“难道你们怀疑,是我把人处理掉了吗?”这话令佐佐木大骇,慌忙摆手否认。
佐佐木一边解释,一边擦着额头上渗出的冷汗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惶恐。他说,按照以往的经验,类似的情况多半与中国人有关,曾经也出现过哨兵莫名其妙消失的状况。很多怀疑指向那些对日军心怀仇恨的中国人,他们极可能伺机下手,将人劫走或杀害后藏匿尸体。最近有传闻说,有人从这座岛潜逃至不远处的澳门——那个由葡萄牙人管理、日军军权无法直接伸入的地界。在那里,日本人无法随意抓捕嫌疑人,更不能像在三灶岛上那般横行无忌。这种无力感,让佐佐木十分难堪,却又无计可施。面对武木一郎略带试探和戏谑的目光,他只得拼命撇清怀疑,强调绝不会擅自将矛头指向自己的上级。武木一郎则依旧笑而不语,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阴影。只有他自己最清楚,那名失踪哨兵早已在悬崖下冰冷的海水中沉寂,而这份秘密,也将成为他在这座岛上继续行走于黑暗与光明边缘的重要筹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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